
11月16日,長沙市第二看守所,姜元元被問起當年與家人的矛盾,長長地嘆了口氣,抿起嘴唇不愿多說。圖/記者陳韻驕
直到現在,今年30歲的姜元元(化名)仍固執地認為,自己的人生毀在了一張身份證手里。
轉折,是從2007年開始的。那年,姜元元從湖南大學畢業,母親去世,自己與父親發生爭執后離開江蘇老家返回長沙。隨后,他遺失了那張對他來說意義巨大的身份證——他因此失去了自己的身份、不能正常地乘坐交通工具、沒法正常地去公司應聘。于是,他開始了長達8年的網吧蝸居生活,與家人朋友斷絕了聯系。
他成了一名“消失了的人”。
最初,姜元元還靠做保安、發傳單為生。后來他開始盜竊高檔自行車,直到11月3日被長沙警方抓獲歸案。
11月16日,記者在長沙市第二看守所內見到了姜元元。他說,出獄后自己最想做的,是補辦一張身份證,離開長沙,“再也不回來”。本報記者李柔方瑜長沙報道
畢業了,名校畢業證沒能帶給他理想工作
在2007年6月以前,姜元元還是一名就讀于名牌大學的高材生。
臨近畢業,找工作的壓力大了起來。然而這時,他的學業開始下滑,迷戀上了網絡游戲。
也正是在那一年,姜元元的母親去世了。“我母親的身體一向不太好”,據姜元元回憶,母親身體不好,自己家庭條件也一般,在面對巨大的壓力時,自己還沉迷于網絡,“我也自責”。
在話語間,姜元元透露,因為家里對自己寄予了很大的希望,“覺得自己讀的是個好的大學”,也應該能找到好工作。但沉迷于網絡游戲后,找不到滿意工作的姜元元覺得“很郁悶”。
多重壓力下,他與父親發生了矛盾。隨后,姜元元帶著父親給他的一萬元錢,只身從江蘇老家返回長沙。
然而,回到長沙后的姜元元也沒能找到滿意的工作。他在長沙租了房子,開始“混日子”。隨著財物的減少,他外出謀生,甚至干起了保安。
身份證丟失,他加了二三十個兼職QQ群
2008年,姜元元的身份證掉了。
這對姜元元而言,是個打擊。他認為自己失去了身份,沒有辦法外出找工作,“因為正規的單位會讓你出示畢業證、身份證”。
補辦身份證,對于姜元元來說是一件“難事”。姜元元稱,自己直到被警方抓獲后,才知道自己的戶口原來跟著學籍,落在了長沙。
姜元元稱,自己入學時辦理戶口遷移業務時,曾向學校繳納了10元錢。“當時只要你簽字就行了”,姜元元稱,自己并不知道簽了字就意味著戶口會遷入湖南,“我一直以為戶口還在老家”。
姜元元稱,在身份證遺失后,他曾向公安機關咨詢過,是否能跨省補辦身份證。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,姜元元開始過著沒有“身份”的生活,再也不提補辦的事。
沒有工作,意味著沒有經濟來源。為了省錢,姜元元搬出出租屋,來到大學城附近的網吧,開始了8年的蝸居生活。
選擇網吧是因為價格便宜,“當時的小網吧一塊五就能在包廂里過夜”。白天,姜元元則可以外出做兼職。為了賺取生活費,他加了二三十個兼職的QQ群。幾年下來,他做過保安,發過傳單。在發傳單時,還結識了后來的同伙阿呆。
11月3日他落網時,身上僅剩一百多元錢。
網吧8年里,每逢過年是他最孤獨的時候
網吧的生活也沒有姜元元想的那么安逸。“我曾經想過不要這樣,要換一種生活方式。”8年來,有錢時,姜元元便在網吧吃住。餓了就點快餐或者蓋碼飯,困了就在網吧的椅子上窩一晚。到了夏天要洗澡的時候,再去旅館開間房。
命運之神并非沒有給過他機會。2010年,姜元元的生活出現了一個轉機。“我買體育彩票中了幾萬元”。然而,由于沒有規劃,這幾萬元迅速被姜元元揮霍掉了。
8年以來,每到過年的時候,是姜元元最孤獨的時候。好在對他來說,網吧是不會關門的,好歹在大年夜時,有一個容身之處。“除了2008年的雪災”。雪災那年的情形,姜元元仍記憶猶新,因為過年無處可去,姜元元才另外找了一個旅館過年。
這些年里,姜元元也不是沒有想過回家。但是他既不知道家里的住址,也不知道家里的聯系方式。據姜元元介紹,自從2007年家里搬家后,家里的老號碼就再也沒打通過了。“2007年底,快春節的時候,我打過一個電話”。姜元元稱,但是已經無人接聽。隨后,姜元元再也沒有打過那個號碼。
“也許是因為要面子吧”。8年以來,同學給姜元元發短信,他不回。因為無法和家人交代,他和家里斷絕了來往。記者從警方了解到,家人還以為他失蹤了。
直到后來,姜元元撿到了一張身份證,開始用假的身份開始生活。并利用假的身份,開始和阿呆四處作案。
直到2015年11月3日,“消失”了8年的姜元元在網吧被警方找到。
封面觀點
在拋棄社會前,他先拋棄的是自己
讀完關于姜元元的故事,沉重撲面而來。我和他同齡,緣分還不僅于此,12年前,我和他一樣經過高考獨木橋考入湖大,8年前,我也和他一樣,頂著名校的光環畢業,或許我們還曾擦肩而過,那時,他應該是讓人羨慕的——理工科、湖大王牌專業,至少對我是如此。如今,他成了看守所里的“中年男子”,面對我們,他一言不發;而我,坐在電腦前,面對他的故事,我靜默無言。
從名校學子到即將鋃鐺入獄的階下囚,無論他背后有過多少的不為人知,這樣的落差注定會讓他被“深刻解讀”。根據心理學專家的說法,他的心理素質嚴重滯后,面對一點挫折就束手無策,采取逃避現實的方式,來消極抵抗一切的壓力,并且借由虛擬的網絡世界來規避現實生活的壓力。其實是他拋棄了這個社會,他卻誤以為社會拋棄了他。
來自專家的解讀,我無意于做過多的評價,我無從知道姜元元會否認可,我只是突然在想,8年前的我,站在畢業門檻邊上,曾經是一番什么樣的心境呢?如他一樣,也曾為找不到自己滿意的工作而“郁悶不已”,曾一度,我也學著在網絡游戲中發泄內心的不安。就此而言,我似乎更容易接近于姜元元所謂的彷徨和惶恐,當你嘗試著去理解當事人最初的心境時,或許能夠更真切地理解,一張突然不見的身份證,確實可能會壓垮希望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當然,我也無意于為姜元元這些年的頹廢開脫,沒有誰是天生的魔鬼,在一步步走入犯罪深淵時,我相信姜元元一定也曾有過美好的希冀,甚至為此付出過努力。至少在前幾年,他能放下自己的身段去做保安,哪怕廝混在網吧,他也并沒禍害他人。
姜元元的悲劇,應是有著復雜的現實因素,比如殘缺的親情,比如逼仄的“無身份”,比如缺位的挫折教育。在困頓不堪中,他選擇了把自己裝進套子,拋棄了所身處的社會,當然,在此之前,他已先拋棄了自己。因為對社會的拋棄,首先源于本身的自暴自棄,不愿意承認自己所身處的社會現實,更不會愿意心平氣和地和這個世界談談。
如姜元元一樣,每個人都曾遭受過來自現實困頓的折磨,甚至可能嗟嘆過社會的不公,但最終所能仰仗的,還是自己以勤奮、努力來表達的不妥協、不放棄、不拋棄。再苦再難,也并非毫無選擇,而當你放棄了自己時,全世界都無能為力。
于此而言,與其說是姜元元放棄了這個社會,而不如說是他放棄了自己。每一個安穩走到今天的人,都應該感謝曾經那個不放棄的自己。如今,沉默無言的姜元元,他說他出獄后將先補辦身份證,然后離開長沙。我仍然要對他致以祝福,一張未來身份證出現,能以儀式般的存在,讓他與長沙說再見,與過去說再見。本報評論員高亞洲
對話
“出獄后先辦身份證然后離開長沙”
本報長沙訊11月16日下午,記者在長沙市第二看守所內,見到了姜元元。眼前這名戴著眼鏡、剃著平頭的“中年男子”,一直低著頭一言不發,他時而嘴唇緊緊抿著,時而雙手緊握。
聊天中,對于他8年里的網吧生活,姜元元知無不談;但對于家人、所在網吧的知情人以及大學老師和同學,他并不愿意多談。
姜元元稱,自己在大學城同一家網吧一直待到2013年底,直到網吧在那時被拆除。之后他又在附近找了一家新的網吧,開始“固定”了下來。他也并不愿意透露網吧的具體位置。
記者從家屬口中了解到,姜元元高中時成績優異,“品德良好”,直到大學時與家人發生了爭執,之后數年不相見。不過,就在幾天前,姜元元60多歲的父親,從江蘇老家趕到了湖南,并給姜元元送來了衣物。但兩人并沒有見面,也沒有交談。
瀟湘晨報:你當年和家里發生了什么事情,以至于一直不回家?
姜元元:(長嘆一口氣,低頭)記不清了。瀟湘晨報:為什么不去補辦身份證?
姜元元:我問過了,補辦不了。也沒有找到(工作),感覺辜負了他們的期望,就不想回去。
瀟湘晨報:你這八年時間一直待在大學城嗎?就不怕碰到老師和同學?
姜元元:對,一直在大學城附近的網吧里。因為我喜歡待在熟悉的地方。在讀大學前,我一直都沒有離開過老家。讀了大學后,一直都沒有離開過長沙。同學們都離開長沙了,老師好像也調走了吧。
瀟湘晨報:那你以后(出獄后)有什么打算?
姜元元:還是先補辦身份證吧,然后,想離開長沙。 記者李柔
專家解讀
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他人生的第一張牌倒下了
名校畢業,卻不會辦理身份證,也不選擇求助,8年來也沒有朋友沒有家人,對于蝸居網吧8年的姜元元,湖南師范大學教育心理學教授肖漢仕認為,他的心理素質“嚴重滯后”。
肖漢仕認為,面對丟失身份證這么簡單的挫折,姜元元應對的能力太差了。“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,他人生的第一張牌倒下了,他無力解決,讓他產生了無能為力和改變不了的感覺。隨后,他開始采取逃避現實的方式,來消極抵抗一切的壓力。并且借由虛擬的網絡世界來規避現實生活的壓力。”
自我效能感太差,又缺少社會心理支持,沒有朋友沒有家人的開導和安慰,導致了自我的封閉和性格孤僻,一步一步導致了這樣的結局。
肖漢仕認為,像姜元元這種“封閉”自我的人要“走出來”,還是要靠自己。第一步,要重回家庭,重回朋友圈,首先要建立起基本的人際關系。這個人際關系會讓他逐步重拾信心。會讓他覺得,這個世界上,其實還有人在重視他,關心他。有了這個力量,他才能談重返社會。“他拋棄了社會,卻誤以為社會拋棄了他。”記者李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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