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快播CEO王欣在庭審中屢出“金句”,口才完爆公訴人,但也有人認為,他這是在狡辯。 (CFP/圖)

2014年6月26日,深圳市市場監管局以快播公司侵犯著作權為由,開出2.6億元的“天價罰單”。此前的一個月,快播公司因涉黃已被公安部門立案調查,多名人員被刑拘。 (CFP/圖) 有對抗才是真庭審
公訴方證明快播有罪的最關鍵證據,被質疑鑒定過程存在瑕疵,證據有可能被污染。審判長表態:“法庭也認為這個問題很關鍵,需要核實清楚再進行判定。”
和網絡上對于快播的高支持形成強烈對比,接受南方周末記者采訪的多位專家都表示,即便公訴人瑕疵連連處于下風,但最終的審判結果并不必然如此。
快播案被認為是“以庭審為中心”的經典樣本,“金句”不斷,但從整個庭審過程來看,控辯雙方的交鋒依然有限,法官、檢察官尤其需要進一步努力適應。
庭審直播能夠更好地體現司法機關的自信心和公信力,但如果法庭最終作出與普遍輿論相悖的判決,則必須以充分的理由來說服社會大眾。
如果覺得薄熙來案三天半的微博文字直播還不過癮,那么20小時的快播案全程視頻一定讓你大飽眼福。
2016年1月7日至8日,北京海淀法院,快播涉嫌傳播淫穢物品牟利案連審兩天,4萬人同時在線,100多萬人次觀看視頻,3600萬人關注話題,這只是新浪一家的數字。
激烈對抗的法庭,“互聯網+”的司法公開,稍稍彌補了國產律政劇遠不如《傲骨賢妻》、《Legal High》的遺憾。
在本案中,深圳市快播科技有限公司(以下簡稱“快播公司”)為被告單位,法定代表人王欣、總經理吳銘、技術總監張克東、市場總監牛文舉等4名高管為被告人。
快播公司及4名高管均以無罪自辯,“技術本身并不可恥”、“天天都能收到詐騙短信,為什么中國移動不轉型”等金句不斷,連騰訊、樂視甚至賣薯片的樂事都紛紛躺槍。
戲劇般的精彩庭審,得益于“以審判為中心”的訴訟制度改革。用大白話講,就是庭審不走過場,并對審判結果產生實質影響。
內行看門道,外行看熱鬧。和網絡上對于快播的高支持形成強烈對比,接受南方周末記者采訪的多位專家都表示,即便公訴人瑕疵連連處于下風,但最終的結果并不必然如此。
南方周末記者致電快播公司和王欣的辯護律師,但對方都未接電話。
快播的技術與生意
在法庭上,抗辯最積極的除了王欣,就是快播公司。即使在出示一些非關鍵證據時,其他3位被告人都“沒有異議”,只有王欣和快播公司時不時會蹦出一句“對關聯性不予認可”。
可以說,4名高管與快播公司的命運,是唇亡齒寒的關系。
作為一家2007年12月才成立的企業,快播公司發展極為迅猛,2012年到2013年間,總的活躍用戶將近4億。當時中國的網民人數不過五六億。
中國政法大學刑法教授阮齊林也是快播的用戶。用他的話說,“扣除掉老的、少的、邊遠地區的,基本上所有上網的成年人都覆蓋了。”
在法庭上,王欣和快播公司最重要的自辯理由都是:快播只做技術,不做內容。
快播的核心技術是流媒體播放,主要產品是QVOD媒體服務器安裝程序(簡稱QSI)和快播播放器軟件。
使用原因很簡單:視頻發布者在自己電腦上安裝QSI,用來編輯視頻,將生成的鏈接發布到網上;網民安裝快播播放器后,就可以通過這些鏈接看到視頻。其他的播放器無法播放這種視頻。
這本是一種聯通“用戶-視頻發布者”的P2P技術,但是借著快播的緩存加速和點播系統,逐步發展為一個以中小型視頻網站為核心的視頻生態系統。
由于沒錢買版權或無自制內容能力,這些中小型網站提供的素材,不少是盜版和色情視頻。因此,快播自誕生起,就屢被質疑“靠色情和盜版起家”。
王欣在庭審時解釋,緩存加速主要是為了提高服務質量、節省用戶時間;上傳色情視頻的是那些網站站長,與快播無關。2012年,時任快播CEO朱達欣在接受《創業家》雜志采訪時也說:“快播只為電影站提供技術支持,與之沒有正式書面協議,更沒有經濟往來。”
快播確實不直接提供任何視頻內容。大部分視頻,存儲于發布者本地的服務器。但是,當某個視頻看的人多了,快播就會將這個視頻存儲到其托管的緩存服務器上,以提高播放速度。
緩存哪些,不緩存哪些,完全是系統根據播放熱度而進行的自然選擇。點播系統也是如此,根據每個視頻被觀看的頻率發布熱度排行榜,供用戶快播使用。
公訴方的最關鍵證據,便是快播托管的那四臺緩存服務器——2013年11月,由北京市海淀區文化委員會從某技術公司查獲,壞了一臺,其他三臺后來移交北京市公安局做鑒定。結果是,29841個視頻文件,屬于淫穢視頻的文件為21251個。
不過,這個鑒定的合法性遭到辯方的強烈質疑。王欣還表示,視頻是以電子數據的形式存儲在服務器中的,通過肉眼判斷不出是什么內容。
在王欣看來,在現有技術條件內,快播已經通過自己的110系統,屏蔽了來自某些特定色情網站和文件名為特定關鍵詞的視頻,盡到了自己的義務。如果系統里仍有淫穢視頻,責任也不在自己。
“我們知道互聯網上是存在不良信息的,上億的用戶是會有個別用戶點播淫穢色情視頻的。不管是普通網頁還是色情網頁都有可能被播放器打開,這個行業里面會認為這個是會存在的。”面對公訴人的訊問,王欣如是回答。
有互聯網行業的人士不認可這一說法。“播放器軟件這么多,那幾年成千上萬的色情網站卻只用快播,要說自己沒有責任,法官也不會相信吧?”互聯網創業者陳敏說。
在他看來,快播的迅猛發展主要不是因為技術,而是一個經典的運營案例。“它為中小網站提供打包的建站方案和技術支持,就算你不懂技術,也能根據它的教程很快建起一個綁定快播播放器的視頻網站。所以很多色情網站都用它。”而快播的熱點排行榜方便了分享,讓站長們更容易找到色情視頻的下載資源。
播放器還是視頻網站
兩天的庭審過程中,快播一方的辯護始終圍繞技術中立而展開,并將淫穢視頻的無法盡除延伸到技術進步探索過程中的必然代價,一時間支持者眾。
“快播只是一個播放器,不能主動上傳視頻,也不具備搜索、發布功能”,“傳播的主體、傳播的行為者不是快播公司”“技術并不可恥”……
對應現行法律及相關司法解釋,辯方主張,緩存服務器里的只是一種臨時文件,不是視頻播放文件,所以快播不是網站。
關于如何辦理利用互聯網、移動通訊終端、聲訊臺制作、復制、出版、販賣、傳播淫穢電子信息的刑事案件,兩高出臺了兩份司法解釋。其中,2010年的“解釋(二)”第四條做了這樣的規定:
以牟利為目的,網站建立者、直接負責的管理者明知他人制作、
復制、出版、販賣、傳播的是淫穢電子信息,允許或者放任他人在自己所有、管理的網站或者網頁上發布,達到一定數量或數額的,按照傳播淫穢物品牟利罪處理。
在多位法律專家看來,快播的技術和商業模式,已經讓它不只限于一個播放器,而是一個視頻網站和發布平臺。
“對于視頻網站來說,用戶發布和自己發布的內容對應的規則是不一樣的,后一種情況的審查義務顯然要高得多,基本是一種絕對義務,你要對自己發布的內容負責。用戶發布的內容進入緩存服務器后,性質就發生了變化,相當于是快播在提供內容,因為這部分內容已經脫離了發布者的控制,他自己刪了,別人還是可以從快播這里看到。”清華大學法學院副教授崔國斌說。
作為一名知識產權領域的專家,崔國斌告訴南方周末記者,快播的做法并不新鮮,網站把用戶上傳的東西存下來,自己向不特定人群發布的例子之前已有很多。
“這種模型知識產權界很多年前就討論過了。如果他承認緩存到服務器上的內容也可以再被用戶點播,我覺得他就死定了,性質上已經屬于發布。當然刑法和知識產權上一些認定標準不太一樣。”崔國斌說。
刑法學者阮齊林的觀點與之類似:播放器還是視頻網站,不能光看用戶界面這種展現形式,更重要的是服務的具體內容。
“快播不只是個播放器,其實也是個視頻網站和平臺,可惜的是公訴人對這一點的回應不是很及時,當時跟著對方走了。”阮齊林說。
幾位檢察官接受南方周末記者采訪時都表示,如果把整個庭審連起來仔細看,這個問題其實公訴人也說明了,只是開始的訊問環節設計得不好,在庭審效果上沒有體現出來。而訊問環節的關注度最高,被告一方的一些“金句”又很出彩,碎片化傳播的背景下,公訴方難免陷入輿論上的劣勢。有對抗才是真庭審
庭審尚未結束,淘寶網上就出現了王欣辯護人出庭時的同款水杯,備注是“人生開掛擁有花樣吊打公訴人的口才”。
檢察官的問題不止出在法庭言論技巧上。很多圍觀的互聯網行業人士感嘆,公訴人不懂技術,取證、舉證過程不夠專業,業內知道快播存在的很多問題,公訴人都沒有通過證據在法庭上展現出來。
例如對緩存服務器中淫穢視頻的取證,就被辯護人一直抓住狠打,質疑證據的真實性,稱鑒定過程存在瑕疵,證據有可能被污染。
“為什么不在服務器查封前收集動態證據呢?下載個快播軟件,點進去看都有些什么,把這個過程記錄下來。”一位圍觀網友留言感嘆。
公訴方不得不當庭承認,鑒定程序存在瑕疵,因此做了三次。神秘的“鑒黃師”也出庭解釋。這是公訴方的最核心證據,如果法官最終決定不采納,想要證明快播有罪就變得極為困難。
審判長在整個庭審過程中很少表達意見,唯有在上述問題上說了一句:“辯護人對鑒定結論提出了意見,法庭也認為這個問題很關鍵。需要核實清楚再進行判定。”
江蘇省的一位基層檢察官劉宏告訴南方周末記者,這個案子他最關心的,就是技術人員在辦案過程中的角色問題。看了直播后,他和檢察院技術局的一些同事聊天,都認為類似案件中,技術人員應該發揮更多作用。
“可以看出來公訴人對案件相關的技術問題不是很熟悉,所以庭審時反應慢了,沒有掌握主動。這和知識背景有關,如果有技術人員的支持,可能不會是這個結果。從最高檢察院開始,領導層面上我們現在很重視技術的作用,但在實踐中應該怎么去配合,細節上、機制上都還沒有磨合好。”劉宏說。
“公訴人年輕、準備不足。”在南方某省檢察院公訴處處長、有著二十多年公訴經驗的檢察官程偉看來,快播案實際上沒那么復雜,如果是他公訴,肯定還要申請專家證人出庭。“被告人講技術,公訴人和法官不是很清楚,但是行業內的專家的話,可能很容易就堵回去了。”
“現在中央提出以審判為中心,這個變化比大家想象中的更大。”程偉說,“過去從學校教育開始,我們就不太重視在庭審過程中去怎樣發現事實,更多的是訓練怎樣就一個特定的事實進行法律上的論證和分析。開庭時證人基本不出庭,所以公訴人和律師都不會設計訊問、發問的問題。基本是圍繞著證人證言、被告人供述這些材料質證、辯論,不重視通過庭審去發現事實。”
他進一步解釋,口供和證言都是偵查人員收集的,雖然要求是逐字逐句地記錄,實踐中卻做不到。材料都是經過偵查人員篩選。而且偵查人員訊問時,和在法庭上面對法官、旁邊有律師的場景區別很大,就算沒有翻供,就同樣的問題,被告人和證人回答的重點,對同一個問題點解釋也會不一樣。“這也是為什么我們現在強調以庭審為中心,把法庭調查作為發現案件事實的重點。”
是否以庭審為中心,區別在快播案表現得非常明顯,公訴人訊問、律師詢問被告人時,就屢出“金句”。
但是到了質證階段,因為證人都沒出庭,出示證人證言質證時,控辯雙方就基本自說自話,缺乏實質交鋒。
程偉介紹,檢察機關內部已經意識到了庭審的重要性,但是能力的培養需要時間,需要有個過程。“對于年輕的檢察官們來說,這樣的案子會帶來一種壓力,下次肯定不會還是這種情況。律師也一樣需要慢慢適應,有些律師就不會發問。”
以后還會直播嗎
結束庭審后,審判長宣布將擇日宣判。懸念就此留著。
以庭審為中心,法官責任最重,壓力也最大。庭審公開的一種可能效應是,如果法庭最終作出與普遍輿論相悖的判決,則必須以充分的理由來說服社會大眾。
最關注快播案的莫過于互聯網業界。如果快播案最終作出有罪判決,難免引發創業者的擔心,打擊他們的積極性。
這也是知識產權界關注的內容,即便在法院現有的架構中,案件被歸為“涉黃類”,沒有作為知識產權犯罪案件審理。
“法院判決的時候,需要把這個問題解釋得更加清楚。不同主體之間內容審查義務分別是什么,法律規則必須明確。”崔國斌說。
盡管遭遇了輿論調侃,不過提及網絡直播的形式,圍觀的檢察官們大多表示沒有意見,認為應該直面挑戰。
“反正我不怕‘直播’。”劉宏說,“那些所謂的金句,比如說短信詐騙,扯到中國移動,還有懷疑樂視舉報,打擊報復。傳播上效果很好,但跟本案的定罪量刑關系不大,其實是在轉移焦點。作為律師來說,他為當事人的利益服務,可以嬉笑怒罵,這樣做無可厚非。檢察官代表的是國家形象,發言肯定要更負責任,我們只是需要找到自己的應對方式。”
他同時也擔心,庭審直播的情況會遭遇傳播時的“娛樂化”問題,大部分人關注到的都是一些有趣的點,非常碎片化,至于案件整體的邏輯和是非,反而被弱化了,甚至引發一些誤解。希望媒體報道時能夠更負責任,完整呈現庭審全貌。
也有不少人對輿論的反應并不那么在意,認為這反而會成為一個法治教育的機會,“從普通用戶的角度來說,大部分人肯定不想快播輸,覺得看個黃片兒沒什么,它不像殺人、搶劫這樣的案子,大家都很痛恨。但反過來,如果輿論反對,法院還是判了,也會體現司法的權威。”北京市京都律師事務所合伙人、全國律協刑專委秘書長韓嘉毅說。
作為律師,他認為直播能夠更好地體現司法機關的自信心和公信力,老百姓也有機會知道,真實的法庭是個什么樣子。
“我們的很多律政劇都是不懂法的人寫的,庭審程序都不對。我的當事人經常問我,你說話時怎么不站起來,電視里律師都是站起來說話的。我們的法庭,律師哪有站起來說話的?這次案件關注度這么高,也說明我們之前的直播還是太少了,老百姓的需求還很旺盛。美國有些州之前也搞過庭審直播,后來取消了,因為收視率太低,覆蓋不了成本。我想以后直播常態化了以后,也不會有那么多人看。當然也跟快播的用戶數量有關,關心的人多。”
有人擔心有關部門的態度,會不會因為這次公訴人表現不夠好,下次就不讓直播了。不過從中央政法委旗下公眾號“長安劍”轉載的一篇文章來看,或許也不必多慮。文章來自新華社前政法記者六神磊磊,標題是“請捂著臉,堅持直播的勇氣”。
(文中陳敏、程偉、劉宏為化名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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